英俊的我+漂亮的你=our wonderful love

 

  我出生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，这里从来不塞车，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。但很奇怪的是，有斑马线。我每次过马路都走斑马线，会被很多人耻笑。我所在的省重点中学位于城市的最高点。每天早晨，都有很多孩子朝圣一般，背着大大的书包，沿着石板砌成的台阶，在雾色迷茫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我叫许小漠，在这所学校朝圣已经五年多了。现在，我是一名高三的学生，穿洗旧的牛仔裤、大红的防水外套，来不及精心护理的长发凌乱地扎在脑后，戴500度的眼镜，上课时，认真地看着严谨的数学老师表演听懂了的微笑。
 
高三是我十七年人生岁月里最没能好好利用的阶段。因为以前，我可以边吃饭边看电视、写作业时听音乐、背单词时吃零食、上厕所时看杂志。说到厕所，那可是我在家里最爱待的地方。在那个不足五平方米的小空间里，我可以坐在马桶上唱歌，对着镜子做鬼脸，把头发放下、盘起或者是扎成奇怪的形状。总之，我的时间利用得很充分。可是现在不行了，吃饭就是吃饭，写作业就是写作业；在厕所超过五分钟，妈妈就会跑来敲门；而我乱乱的长发，早已经顾不上了。
陈宇乐在听完我无限感伤的抱怨之后，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用充满同情的眼神凝望我，他只是抓起我的马尾巴，仔仔细细地看了看，然后说：「师姐，你的头发真的很干燥，不如剪掉。」哎，找他这种没有同情心的人诉苦，简直是个错误，我打掉他的手，回送他一个白眼。

   陈宇乐是一个还在念高二的学生，认识他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。我走到校门口时，发现钥匙不见了，只得折回去找。没走几步就看到他，当时，他正借着路灯的光对着我钥匙扣上的大头照傻笑。
我客套地说：「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。」
谁知道，他一点儿也不客套，想都没想，说：「那就买棒棒糖给我吧。」更可气的是，他一口气要了五个，说是家里还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。我对这个一晚上吃掉我五个棒棒糖的家伙从此接触频繁，心想，一定要找机会把它吃回来。但可悲的是，我从未吃回来过，反而是，他从此以后吃掉了我更多的棒棒糖。
我们认识没几天，陈宇乐就再也不和我并肩前进了。我们一起时，他总是走在我后面，因为那样，他可以很容易地拾到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钱、钥匙、笔、饭卡。有一天，他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，连续拾到同一张十块钱，他那天的样子显得相当的泄气。没办法，我是不喜欢用钱包的，嫌麻烦，钱都被我捏成一团一团的塞到口袋里。但陈宇乐是不一样的，他用钱包，黑色双折的，他把钱很整齐的放在里面，夹照片的地方放的是陈慧琳，我偷偷地换过几次舒淇，都没有成功。陈宇乐说，他不喜欢太性感的女生。
后来，我的挎包上就多了一个很可爱的穿着工装裤的娃娃，中间是空心的，可以把钱、钥匙全都塞进去，这是陈宇乐送的。据他讲，之所以这样做，是怕长期做弯腰运动，到五十岁以后会得腰间盘突出症。陈宇乐的妈妈是医生，所以我一点都不怀疑他是为自己好才那样做的。
我的体育很差，如果要用英文来表示的话，那前面一定要加上最高级来修饰。每一次上体育课，我都会用诸如肚子痛等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逃避，体育老师也总是以宽容的态度来接受我所有的理由，原因是，他看我跑50米的时候心脏快不能负荷了。他说，如果我和乌龟赛跑，输掉的一定是我。所以，我的体育课生活是很丰富的。比如，一个人坐在栏杆上看爬山虎碧绿的叶子和红色的脉络；比如，把落叶收集在一起，然后站在上面不断地跳，听它们发出沙沙的声音；比如，站在那棵像伞一样的大榕树下，透过树隙看阳光，看到眼冒金星，看到高考试卷从天上落下来把我砸中。但有时，我也会心血来潮地弄个篮球来当皮球拍，那样体育老师看我的眼神就会充满了感动。
有一天不知怎么的，几个偷懒的女生惹火了体育老师。他说，每个人都要考800米，必须及格。然后，他就看着我，一字千钧地砸我说：「你，也要跑！随便怎样必须跑！」

   跑800米对我而言比高考提前到明天还要难过。我哭丧着脸向陈宇乐大叫：「完了完了，这次一定完了！」
这小子一脸坏笑。于是，我伸长了手，踮起脚，用力揉他的头发。他的发质很好，软软的、顺顺的，洗得也很干净。他见我如此辣手催发，急了，连忙说：「啊……师姐你别玩了，明天我旷一节课拖着你跑还不成吗。」
其实，我是早有预谋的。老师那句「随便你怎样」让我玩味了一个下午，嗯，又高又壮的陈宇乐是学校1500米和5000米的纪录保持者。
我甜甜地说：「不许反悔哦！」
他白了我一眼，勾起食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。
「啊！九个棒棒糖？！」
事实证明，九个棒棒糖的推动作用是很巨大的，陈宇乐拖着我不快不慢地在刚好能及格的3分56秒里跑完了全程。我问他要不要回去上课时，他摇了摇头。我们俩在操场上晃荡，然后他帮我爬上了那棵我一直很想爬上去的像伞一样的榕树。我发现，在上面看太阳，真的近了很多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温暖而和煦，有幸福的味道。

   认识陈宇乐不久，他就买了辆自行车，很漂亮的蓝色，但是，经过他短时间的摧残，已经是面目全非了。他还在车把手上安了一面小镜子，说那是为了有一天能搭上一个漂亮mm，在经过大桥的时候，从镜子里看女生的长发飘扬。
「哎，可惜啊，」他遗憾地说，「给我写情书的mm头发都不够长，不能坐我的车。」于是，有一头齐腰长发的我顺利成为后车座的专属者，虽然我向来都是扎马尾的。陈宇乐自然也是不会让我白坐的，他第一天就向我收取了十个棒棒糖做车费，理由是，「你那么重，很费力气的！」。
陈宇乐骑车技术很好，无论我在后车座上如何地乱动，他都骑得很稳。我总是对着镜子做很奇怪的表情，逗他发笑，或者是大声地唱张信哲的歌，尽管那些歌真的很不适合在风里唱，可我一直这么做。蹭他的车以后，我每天都不用花很多时间待在厕所里了。在他面前，我很自然，很轻松，就好像在镜子面前面对真实的自己，不用去想做不出的数学题目，不用担心没有背完的历史讲义，不用害怕无休止的模拟考试。回家路上的我，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当中，脱掉了高三学生那件沉重的外衣，只是大声地笑或者是闹。他让我能够放松心情，在面对高三所有压力时，坦然地前进。或许每个人都需要这样的一个小世界，我很幸运，因为这个世界里，自己不再是孤单的，有陈宇乐陪着。
有一段时间，我沉默得吓人，那是因为邻班的班长。他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，而且很有智慧。我们不认识，但是，每次路过我们班的时候，他都会冲我笑，然后低下头飞快地走掉。我一直在咀嚼他笑里面的含义，因为据说他会在做出物理难题时笑以外，平时基本上镇定得像个和尚。
高三是个很奇怪的阶段，也许是因为要分离了吧，很多人和事都会从你的生活中离开，从此以后就再不会有机会相见了。我想，没有人想要留下遗憾，要做的事、要说的话，都在这最后一两个月里涌了出来。于是，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，准备向邻班班长考证一下他笑里面的含义。在给他之前，我想听听陈宇乐的意见，因为他看过太多女生的情书，对这方面应该比较有经验。我想要表达清楚我的意思，可是又不想太肉麻。
吃晚饭的时候，我把信给了陈宇乐，他接过去就直接撕掉了，脸色难看得像包青天。他说：「许小漠，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，在想什么啊！」然后他就走掉了。我呆在那里，莫名奇妙地难过。更莫名其妙的是，我不知道自己难过是因为信没有了，还是因为陈宇乐生气了。
  
那天晚上的我，在陈宇乐的后车座上沉默无比，我没有做鬼脸，也没有唱歌。经过大桥的时候，陈宇乐把车骑得飞快，我在镜子里看着他漠然的脸，漂亮的鼻子，还有霓虹灯下软软的头发。我安静地低着头，然后，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。
之后，陈宇乐说不见就不见了。每天做课间操时，我都在人群里努力寻找他的身影，但是找不到，完全被人群融化掉了。只有一次早上偶遇，他笑笑地说：「师姐，好好高考哦。」那句话让我静了下来，我不再去想邻班的班长，不再去想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。我心如止水地对自己说，嗯，好好高考。
在8号，高考结束的晚上，门卫的老爷爷给我送来一个大盒子，说是一个男生拿来的。我打开一看，里面全是棒棒糖，还有张小纸条：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，一口一口被吃掉，糖是你给的，甜是你给的。」我从来不知道陈宇乐会写这样有韵脚的东西，以前他总是骗我帮他写周记。
我数了四遍，一共有172颗。两年的时间，陈宇乐吃掉了我172颗棒棒糖，而现在，他一支不少地还给我了。可是，他没有把会唱歌的小猪闹钟还给我，也没有把可爱的苹果相框还给我。而我呢，要不要把他送给我的东西都还给他？我头上夹刘海的向日葵是他送的，钥匙扣是他送的，还有喝牛奶的mickey的杯子，削铅笔的小刀，常吃的金嗓子喉宝。陈宇乐早已融入了我的生活，我要如何把他还掉呢？
  
 眼泪在明亮的房间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我向来不是个爱哭的孩子，但是，这是比与邻班班长告别更让我难过的事情，因为陈宇乐是真正和我生活有交集的人，而我，从没有想过要与他分开，他是我高三生涯里无法抽离的一部分，没有他，我不知道在将来讲述自己的高三岁月时，是否会有值得记忆的事情。
最后一次去学校，是去拿录取通知书。班主任拉着我聊了好久。她说：「好好补补吧，看你怎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。」
出来的时候，偏好遇上放学，我一下子就看到陈宇乐了。他推着车子，一个纤细的女孩正要往上坐。陈宇乐也看到了我，于是，用一只手死死地按住后车座，执意不让女孩上车。女孩不解地偏了偏头，噘着嘴跟在他身后。陈宇乐就那样看着我，一如我傻傻地看着他，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。最后，他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模糊了，而他的鼻子却在眼前越来越清晰。
他说，那是属于我的后车座。他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，至少，在我面前，他没有让别人坐上去。
猛地回过神来，想起应该亲口告诉他，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，于是追了出去，看见那个女孩已经上了车，陈宇乐载着她，女孩的长发轻轻地扬起。我停住了脚，笑了，在夜风中，在霓虹闪耀的大桥下。陈宇乐应该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身后女子的长发飘扬了吧，而我，也考上了大学，即将去邂逅那些不同类型的男生，展开我的爱情试验。一切都很好，我们都各自实现了自己的梦想。可我真正想要的，是那无数场未知的恋爱吗？而陈宇乐要看的，真的是长发飘扬吗？
有些最真实的梦想，我们从未将它说出口，所以，也就永远无法抵达了。